第八章 第8章

我又回到了村里。

奶奶的小屋还在，只是没了人。

院子里的猪圈空了，鸡笼也空了。

灶台上落了一层灰，炕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还是我那天走之前叠的样子。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个破旧的小屋，突然笑了。

以前我做梦都想离开这里，现在我自己回来了。

我把行李放下，开始收拾屋子。

扫掉地上的灰，擦掉桌上的灰，把奶奶的被褥抱出去晒。

忙了一整天，天快黑的时候，屋子终于像个人住的地方了。

灶台重新燃起了火。

我不会做饭。

奶奶活着的时候，没有让我做过饭。

她说“你只管读书，别的不用管”。

我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翻滚的米粒，手忙脚乱地往灶膛里添柴。火太大，水干了，锅巴糊了一层。

第一顿饭，米饭夹生，菜咸得发苦。

我坐在奶奶常坐的那个位置，一口一口地吃。

吃着吃着，眼泪就掉进了碗里。

可我还是吃完了。

从那以后，我开始学着一个人生活。

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烧火做饭。

六点半出门，走四十分钟山路去镇上上学。晚上回来，先做饭，再写作业。

写完作业，坐在奶奶的炕上，对着那盏昏黄的台灯，读到深夜。

有时候读着读着就睡着了，醒来发现台灯还亮着，手边的书翻到了最后一页。

那一年，我几乎没有休息过。

周末别人出去玩，我在家做题。

寒假别人走亲戚，我在家背书。

我把奶奶留下的那八千二百块钱的账本放在书桌上，每次学累了就翻开看一眼。

三月，买鸡蛋，20个，10块。

四月，卖鸡蛋，15个，12块。

五月，买课本，8块5。

六月，佳佳考试第一名，杀鸡一只。

每一笔账都是一句话，每一句话都在说：奶奶在看着我。

中考那天，我一个人走进考场。

别的家长都在门口等着，有送水的，有递伞的，有拉着孩子的手说“别紧张”的。

我没有人送。

可我不紧张。

因为我知道，奶奶在看着我。

成绩出来那天，我正在院子里喂鸡——我从邻居家赊了三只小鸡，想着养大了卖钱。

姑姑打电话来，声音都在发抖：“佳佳！你考了全县第一！全市第七！能上最好的高中！”

我放下电话，蹲在鸡笼前面，哭了。

那天晚上，我去了奶奶的坟前。

坟头的草长得很高了，我一根一根地拔掉。

拔完草，我坐在坟前，跟奶奶说了很久的话。

“奶奶，我考了全县第一。全市第七。我能上最好的高中了。”

“奶奶，你听到了吗？”

风吹过坟头的松树，沙沙地响。

我当成是奶奶在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