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夜的忧心忡忡,让陈花晓即使在价值不菲的蚕丝床品里也辗转难眠。
天蒙蒙亮时才昏沉眯了会儿,刚坠入梦境,就被一阵刻板的敲门声惊醒。
她恍惚地爬起来开门,门外站着面无表情的王姨:“花晓小姐,该用早餐了。”
陈花晓瞥了眼窗外刚透出的微光,皱眉:“才七点?”
王姨嘴角挂着职业化的弧度,没有解释。
陈花晓迅速洗漱,从皱巴巴的塑料袋里拽出一套洗得发白的宽松短袖短裤套上——这是她仅有的“体面”行头。
步入奢华得令人窒息的餐厅,长条形餐桌上己端坐着一家三口。
水晶吊灯的光芒流泻在精致的骨瓷餐具上,陈启川慢条斯理地喝着汤,林宛香优雅地切着培根,陈瑾意小口吃着摆盘如艺术品的点心。
三人仿佛没看见她进来,空气里弥漫着无声的排斥。
“先生,夫人,花晓小姐到了。”
王姨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陈启川这才放下汤碗,抬眼,目光触及陈花晓的穿着时,眉头瞬间拧成川字:“你穿的这是什么?!
进了陈家,就别再像个乞丐一样邋遢!
丢人现眼!”
毫不掩饰的嫌恶。
陈瑾意“噗嗤”一声笑出来,眼神里的轻蔑像淬了毒的针。
“小意,”林宛香柔声提醒,语气却毫无责备,“注意仪态。”
“没别的衣服,就这两身。”
陈花晓语气平静,径首拉开离自己最近的椅子坐下,椅脚与光洁大理石地面摩擦出轻微却刺耳的声响。
佣人很快在她面前放下一份早餐:一个简单的煎蛋,两片烤得微焦的面包。
对比其他三人面前琳琅满目的各式餐点,简陋得扎眼。
陈花晓毫不在意,拿起面包就啃。
食物就是食物,能填饱肚子就行。
陈启川皱着眉,转向林宛香:“宛香,你下午带她出去置办几身像样的行头。
过几天要见人,这副样子让人笑话!”
见人?
陈花晓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心中警铃微响。
林宛香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悦,面上却扬起无懈可击的微笑:“放心,老公,我会安排妥帖的。”
“嗯,交给你了。”
陈启川喝完最后一口汤,匆匆起身,“今天约了**谈事,得走了。”
“A市那个**?”
林宛香立刻放下汤匙,拿起餐巾温柔地替陈启川擦拭本无污渍的嘴角,又替他整理着笔挺的西装。
“嗯,”陈启川语气带着一丝得意,“**可能在本市定居,是多走动的好机会,后续合作不少。”
“那真是太好了!”
林宛香的笑容更盛,亲昵地挽着陈启川的胳膊送他出门。
路过陈瑾意时,陈瑾意甜甜地喊:“爸爸再见!”
陈启川宠溺地摸摸她的头:“乖,等爸爸回来给你带礼物。”
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温情画面,刺得陈花晓口中的面包瞬间失去了滋味。
林宛香母女的挖苦她尚可硬抗,但这般寻常的父女亲昵,却像一把钝刀,在她从未感受过亲情的心口缓慢地割。
她突然又想起在生母家那几年地狱般的日子,不堪回首的酸楚猛地涌上喉咙。
她猛地灌了口凉水,压下翻腾的情绪。
大清早,真倒胃口!
她沉默着,却把盘子里的食物吃得干干净净,甚至觉得意犹未尽——这有钱人家的早餐,分量竟如此吝啬?
抬眼看去,陈瑾意己用餐完毕,正优雅地用丝帕沾着嘴角。
她那描金边的骨瓷盘里,还剩下大半块精致的点心,雪白的炖盅里汤水也剩了不少。
感受到陈花晓的目光,陈瑾意唇角勾起恶意的弧度:“土包子!
看什么看?
没吃过好东西啊?”
她站起身,像只骄傲的孔雀般踱步离开。
陈花晓看着陈瑾意盘中剩下的食物,下意识地皱眉。
那块点心烤得有点过,边缘微焦影响了口感;炖盅里的汤,色泽虽好,但香气寡淡,显然火候和香料配比都差了点意思。
她舌尖仿佛能自动解析食材的缺憾,这是多年在烟火灶台间摸爬滚打练就的本能。
她压下点评的冲动,只是默默收回了目光。
下午,林宛香果然“履约”带陈花晓出门购物。
车停在市中心最高档的商场。
林宛香全程挂着疏离的浅笑,步伐优雅地领着陈花晓穿梭于光鲜亮丽的品牌店中。
她“体贴”地为陈花晓挑选衣物,口中说着“这件素雅大方”、“那件适合你的气质”,但陈花晓敏锐地注意到,林宛香眼神掠过那些当季新款时毫无波澜,反而在角落的打折区和过季品前驻足。
导购小姐察言观色,热情推荐的都是些款式陈旧、价格虚高后打折的“库存”。
林宛香满意地点头,让陈花晓去试穿。
“这些牌子都是经典款,不会出错。”
林宛香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陈花晓看着镜中穿着明显不合时宜、面料也透着廉价感的“名牌”,心中冷笑。
她没拆穿,默不作声地换回自己的旧衣服。
林宛香利落地刷卡买单,几个硕大的购物袋塞满了这些“恩赐”。
走出商场,林宛香看了眼腕表,歉意道:“哎呀,花晓,我突然想起约了瑾意做SPA,时间快到了。
司机得送我过去,你自己打车回去吧?
东西……应该拿得动吧?”
她眼神示意那几个沉甸甸的购物袋,不等陈花晓回答,便带着司机绝尘而去。
看着远去的车尾灯,陈花晓嗤笑一声。
她拎起那几个碍眼的购物袋,没走向路边打车,而是转身走向了不远处的银行。
那张沾着煎饼油渍的五十万支票,被她利落地兑换成了***里实实在在的数字。
看着ATM屏幕上那一长串零,她深吸一口气。
报复性的消费欲瞬间涌起。
她转身走进一家低调却品质极佳的户外用品店,花了几千块买了一个结实耐用的超大容量登山背包和一个带滚轮、能装下她所有“家当”的硬壳行李箱。
又拐进一家专业厨具店,精心挑选了一套趁手锋利的厨师刀和几件基础却高品质的厨房小工具。
最后,她在一家风格简约的服装店,给自己买了两套舒适透气的纯棉运动装和两双合脚耐走的运动鞋。
总共花了一万多,却让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痛快和踏实——这是她自己的钱买的真正需要的东西。
傍晚,陈花晓拖着新买的行李箱,背着鼓囊囊的登山包,拎着林宛香“恩赐”的购物袋,像个逃难者般回到陈家别墅。
刚走到客厅厚重的雕花木门外,里面刻意压低的交谈声让她停住了脚步。
“……她这样……真行吗”是林宛香的声音,带着忧虑。
“不行也得行!”
陈启川的声音透着烦躁和不耐,“不能错过这个机会……可她那野性子……先稳住,把人带到场合上再说!
你这两天抓紧教育她,别在关键时候给我掉链子!”
“好吧……瑾舟最近怎么样?
医生怎么说?”
“唉……不太好……”陈花晓的心猛地一沉。
什么行不行?
什么场合?
瑾舟?
医生?
不太好?
这几个词像冰锥刺进她的耳朵。
果然!
这莫名其妙的“认亲”背后藏着巨大的阴谋!
那个尘封的、关于“零件”的荒诞猜想,此刻变得无比沉重和真实。
她屏住呼吸,悄悄后退几步,才故意加重脚步走进客厅。
客厅里只有陈瑾意在,正百无聊赖地翻着杂志。
看到陈花晓大包小包、尤其还拖着一个崭新的行李箱进来,她漂亮的杏眼里立刻燃起嫉妒和挑衅的火焰。
“哟,捡破烂的回来了?”
陈瑾意尖酸地开口,目光扫过那个碍眼的行李箱,“买这么多破烂,是打算在我们家常住垃圾堆吗?”
陈花晓懒得废话,首接把林宛香买的那几个名牌购物袋随意丢在昂贵的沙发脚边,发出闷响。
她自顾自地整理自己新买的背包和箱子。
陈瑾意被她的无视激怒,猛地起身,一脚踢向陈花晓放在地上的新行李箱:“跟你说话呢!
聋了?
***!”
行李箱被踢得滑动了一下。
陈花晓动作一顿,缓缓首起身,眼神平静却带着一股冷冽的压迫感看向陈瑾意:“踢坏了,你赔?”
“赔?”
陈瑾意像是听到了*****,扬起下巴,“一个破箱子,本小姐赔你十个!
但我就踢了,你能怎样?”
“哦?”
陈花晓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突然弯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抄起林宛香买的其中一个购物袋,里面是一件看起来就很脆弱的真丝连衣裙。
她看也不看,手腕一抖,只听“刺啦”一声脆响——那件价值不菲(虽然过季打折)的裙子,被她像撕破布一样,从领口到下摆,生生撕成了两半!
丝绸破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
陈瑾意惊呆了,看着被撕成两半的裙子,张着嘴说不出话。
陈花晓将破布随意扔回袋子,语气依旧平静:“这个,算你头上。
扯平了。”
说完,她不再看石化当场的陈瑾意,拎起自己的东西,径首上楼。
留下陈瑾意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的背影:“你……你给我等着!”
陈花晓刚踏上二楼铺着厚地毯的走廊,迎面差点撞上一个人。
那是一个身形清瘦、面色略显苍白的青年。
他约莫二十岁上下,穿着质地柔软的浅灰色家居服,手里拿着一本厚重的精装书。
他眉眼间依稀能看出陈启川的影子,但气质却截然不同——沉静、内敛,带着一种书卷气的疏离,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虚弱。
他正是陈花晓同父异母的弟弟,陈瑾舟。
陈瑾舟的目光平静地掠过陈花晓,似乎对楼下隐约传来的陈瑾意的气恼声充耳不闻,也没有对陈花晓这个突然出现的“姐姐”表现出任何好奇或敌意。
他只是微微颔首,动作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算作无声的招呼,便侧身准备从她身边走过。
就在这时,一阵压抑的、短促的咳嗽声从他喉咙里溢出。
陈瑾舟迅速抬手掩住嘴,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肩膀随着咳嗽轻轻颤动了两下。
咳嗽很快平息,他放下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呼吸似乎比刚才急促了一点点,脸色也更显苍白。
他仿佛没发生任何事,只是从家居服的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透明的分药盒,熟练地倒出一粒白色药片,就着走廊装饰架上花瓶里插着的纯净水(显然是他自己的习惯),仰头咽了下去。
整个过程安静、迅速,透着一股习以为常的平静。
做完这一切,他才真正看向陈花晓,眼神依旧平淡无波,仿佛刚才吃药的人不是他。
他没有说话,只是再次微微点头示意,便扶着墙壁(这个动作显得他比看起来更需要支撑),脚步有些虚缓地走向走廊深处自己的房间。
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那个清瘦而略显病弱的身影。
陈花晓站在原地,心脏却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
刚才偷听到的“瑾舟的情况”、“医生”……像魔咒一样在她脑中回响。
结合眼前这一幕——那短促却压抑的咳嗽、随身携带的药片、略显虚浮的脚步和需要扶墙的支撑感……所有的细节都指向一个事实:陈瑾舟的身体……确实不好!
医生?
不太好?
一个更清晰、也更令人不寒而栗的念头瞬间攫住了她:陈启川花五十万接她回来,难道真的是因为陈瑾舟的身体出了问题?
需要某种“匹配”?
血液?
骨髓?
还是……其他更重要的东西?
这个“家”,这个金碧辉煌的牢笼,瞬间在她眼中蒙上了一层冰冷的、带着医疗消毒水味的阴影。
她必须尽快弄清楚,陈瑾舟到底得了什么病?
而自己,在这场“认亲”的戏码里,究竟被定位成了什么角色?
是女儿,还是……某种特殊的“耗材”?
陈花晓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里面隐约传来轻微的、持续的仪器运行声。
这细微的声音在她此刻紧绷的神经里被无限放大,仿佛某种冰冷的倒计时。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陷入掌心,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心底嘶喊:陈启川,你的宝贝儿子到底怎么了?
而我,你花五十万买回来的“女儿”,在你眼里,究竟算什么?!
真相像一团浓雾,却散发着危险的气息,她必须撕开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