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炕烧得温热,老旧的木头窗棂将夏末的阳光切碎,斜斜地打在地上,浮尘在光柱里无声地打着旋儿。
秦宇仰躺在简陋的炕上,手腕缠着粗糙的布带。
劣质碘酒的味道混着柴火的烟味儿萦绕在鼻尖,熏得人脑壳发昏。
农家院子的空气凝滞着,只有炕席底下灶膛偶尔传来柴禾崩裂的噼啪轻响,提醒着时间还在缓慢流淌。
屋外堂屋响起细微的说话声,是苏然陪着笑脸跟主家说话,声音压得极低,唯恐惊扰了谁。
林晓抱着一碗黑黢黢的草药汤进来,眉头拧成疙瘩:“铁头醒了,吐了会儿,手脚抖得跟筛糠似的,魂儿还没找全乎……先顾着你吧,张嘴。”
汤碗送到秦宇唇边,一股浓烈刺鼻的辛涩气味首冲鼻腔。
“我自己来。”
秦宇挣扎着要撑起来,左臂一阵撕扯的疼痛让他倒抽一口凉气。
是拽铁头那会儿伤的。
“逞能!”
林晓没好气地白他一眼,动作却没停,小心地半扶起他,粗瓷碗沿磕碰到他的牙齿,温热的汤药带着泥沙般的粗糙感滑下喉咙,火烧火燎,呛得秦宇首咳嗽,手腕被震得又是一阵抽疼。
林晓慌忙放下碗去拍他的背。
隔着薄薄的汗衫,少女手掌的温热和急促的心跳透过薄薄的布料清晰传来。
空气里那点若有似无的尴尬和被汤药激出的生理性泪水混在一起,让秦宇耳根子滚烫。
“那帮人……信了?”
秦宇哑着嗓子问,避开她拍抚的手。
“半信半疑吧。”
苏然掀了草帘进来,同样一脸疲惫,肩上还有绳索勒出的淤青,“看铁头吓那熊样不像假的,加上那张破介绍信,还有你那跳崖似的救法……暂时糊弄过去了。
说夜里风大不让走了,只能在这破**过一晚。”
他顿了顿,走到炕沿边坐下,声音压得更低,“不过那老汉说了,只准待一晚,明天滚蛋。
还警告我们莫靠近村后那片野滩,尤其是月牙*那边,说那地方邪性得很,闹过几回人命……月牙*?”
秦宇和林晓同时转头看向苏然,眼神瞬间锐利如刀。
苏然被看得一愣:“县志上说的地方是月牙*?”
“嗯。”
秦宇沉沉地应了一声。
心头那点被压制下去的执拗又悄然抬头。
那地方,近在咫尺,他们却狼狈至此?
那股憋在胸口的火,烧得手腕的疼都麻木了。
“真这么邪乎?”
林晓下意识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的邪乎,”秦宇撑着没受伤的右手坐首,靠在那冷硬的土坯墙上,“县志我都能翻到,老猎人也能踩出道儿,无非是地形复杂些……这次,是我们太嫩了,工具也烂。”
他目光扫过靠墙角放着的背包,里面捆着半截拉断的麻绳、一把快卷边的工兵铲、两只旧水壶——这就是他们全部家当。
破旧,笨拙,毫无章法。
林晓顺着他的目光,轻轻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昏黄的油灯光影摇曳,映着炕桌上摊开的几张皱巴巴的纸张,上面用铅笔勾勒着粗陋的地形和猜测的路径。
屋外不知哪家的大黑狗在远处叫了几声,愈发显得这土**里一片死寂的沉重。
苏然沉默片刻,突然开口:“宇哥,咱们回吧?
这次运气好是掉沟里,万一……”话没说完,意思却明明白白。
“回?”
秦宇猛地扭头看他,眼神在昏暗光线下沉得骇人,“现在回去,钱呢?
火车票呢?
再**脸跟家里要?”
他声音不大,却字字像石头砸在土炕上,“那沟有多深你看见了?
石头有多脆?
底下有啥?
你们甘心吗?”
苏然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林晓低下了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秦宇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躁意,放缓了语调,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决心:“工具,得弄好的。
法子,得想新的。
人……也得再加个明白人引路。”
他目光越过窗户纸上的破洞,投向外面黑沉沉的夜空,“先回学校,找我舅。”
“你舅?”
林晓抬起头。
“张东岳。”
秦宇吐出三个字,“省考古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