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海号沉没时翻起的浪花,仿佛还在陈猛眼前起伏不定。
当他带着残存的人手踏上荒岛那一刻,脚下的沙很软。
每一步踩下去,肋下那道伤就狠狠抽搐一下,像是有人拿刀子在里面反复搅动。
陈猛强迫自己不去喘得太急,可一口气吸进去,就疼一下,后背的冷汗都跟着冒了出来。
他靠着一棵歪脖子椰树站了片刻,才勉强稳住发虚的腿。
身后,是他仅剩的弟兄。
原本西十多号人,如今还能自己站着的,只剩二十出头。
再远些,五个重伤员被人用拆下来的破帆布裹着,抬在临时扎成的担架上,血水顺着布角一滴一滴往下淌。
没人说话。
海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咸腥味,像是把方才那场拼命抢船的狠劲一并吹散,只留下筋疲力尽后的空壳。
“管驾。”
赵铁山走到近前,胳膊上新裹的布己经被血浸透了,他却像没察觉似的,用袖口抹了把脸。
“先找地方歇脚吧。
兄弟们的伤口得处理,不然撑不了多久。
再不济,也得找点淡水。”
陈猛点了点头,目光越过乱石滩,看向岛内。
礁石之后,椰林与灌木交错成一片,枝叶浓密得几乎不透光。
而就在那一片绿色深处,一缕极淡的青烟慢慢升起,在林顶晃了晃,又被风拉得细长。
陈猛眯了眯眼。
“有人烟。”
他的嗓子干得发疼,说话时带着明显的沙哑,“赵铁山,你带两个人留在岸边,盯着海面。”
赵铁山应了一声,立刻转身安排。
“刘承业,”陈猛继续道,“跟带三个人我进岛。”
刘承业点头,把刀往腰间一按,顺手扶了一把旁边的年轻水手。
那水手叫阿福,腿上被炮弹碎片刮出一道深口子,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却始终咬着牙没吭一声。
三人一前一后,踩进了湿冷的沙地。
沙子裹着碎贝壳,每一步都发出细碎的声响。
刚穿过一片低矮的滩涂,阿福脚下一滑,猛地停住。
“管驾,你看。”
他指向灌木边缘。
落叶被踩开了一道痕迹,底下露出清晰的鞋印。
鞋头尖利,鞋底刻纹规整。
陈猛一眼就认出来了。
清军军靴。
刘承业下意识抽刀,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清狗的人己经摸上岛了?”
陈猛抬手按住他。
“别急。”
他盯着那串脚印看了几息,是个单人暗哨。
大概率是先一步摸过来的。”
他抬头,看向炊烟方向。
“我们得赶在他前头。”
林子里安静得出奇。
只有海浪拍岸的声音,被风一层层送进来。
可就在这份安静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摩擦声,像是刀鞘不小心蹭到了树干。
陈猛心里一紧。
“走。”
他压低身形,加快脚步往前。
肋下的伤口被牵动得眼前一阵发黑,可他连停都不敢停。
再慢一步,后果不堪设想。
约莫走了一炷香的时间,前方的灌木忽然稀疏起来。
几间石屋突兀地出现在林中空地上。
屋墙用石块垒成,缝隙抹了混着贝壳灰的泥,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
虽说不上精致,却结实得很。
那缕炊烟,正是从中间那间石屋里升起。
一股温热的烟火气夹杂着淡淡的香味,顺着风飘过来,让人胃里不由自主地抽了一下。
陈猛抬手示意停下。
他自己贴着灌木,慢慢摸到屋前。
木门是硬木做的,门闩简陋却结实,门轴明显上过油。
屋外墙边,柴火码得整整齐齐,旁边两个陶瓮倒扣着,瓮口干净得几乎没有灰。
而在柴堆旁边,赫然留着半个军靴印。
很新。
陈猛心里冷了一下。
“这里……不像渔民住的地方。”
他低声说了一句。
刘承业点头,也察觉出了不对,立刻带人分散到屋侧,守住左右。
陈猛深吸一口气,抬手推门。
“吱呀——”门轴声在林间显得格外刺耳。
屋内,一名少女正坐在火塘边,手里端着茶杯。
门声响起的瞬间,她整个人猛地一抖,茶杯脱手,砸在地上,碎成几瓣。
茶水泼了一地,溅湿了她的裙角,也溅到了陈猛沾满血污的靴子上。
少女后退一步,背脊贴在冰凉的石壁上。
她看着门口的陈猛,脸色一点点褪成苍白。
屋里火塘烧得正旺,红光在石壁上跳动,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少女还贴在墙边,指尖攥得发白,像是怕自己一松手就会倒下去。
她身上穿着粗布裙子,料子不算好,却洗得干净,领口边缘还细细压过线,这种讲究,寻常渔家未必会有。
更刺眼的是,她粗布领口歪了一角,里头露出一点云锦的纹路。
那色泽不是新染出来的艳,而是上等布料被反复摩挲后才有的温润光。
陈猛一眼扫过,心里就生出一种说不上来的别扭。
荒岛、石屋、粗布衣裳里偏偏藏着云锦。
“谁?”
里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不高不低,却稳得很,像压着火气,也像压着胆怯。
陈猛没急着答话。
他进屋半步,鞋底踩过茶水,发出轻微的“噗嗤”声。
那声响让少女下意识往里缩了缩,眼眶很快就红了,却硬是没哭出来。
刘承业站在门口,刀柄握得死紧,手背青筋暴起。
他那眼神很明显——只要陈猛点头,他立刻就能扑进去把人按住。
陈猛却抬手压了压。
他目光在屋里一转。
木桌老旧,桌面却擦得发亮,连油渍都没有,墙角码着几个陶瓮,封口严实得像是怕潮气进。
旁边放着竹篮,里面是新鲜的海菜。
墙上挂着几件衣物,布料虽不花哨,却细密挺括。
屋里还有股淡淡的皂角香。
陈猛在心里冷笑了一下。
荒岛上能活得这么精致的人,肯定不是一般人。
“过路的。”
陈猛开口,嗓子哑得厉害,声音里却硬撑着一股压迫感,“遇了海难,船沉了。
人渴得要命,想讨口水,借点粮。
我们不想惹事。”
他话说得很首接。
因为这种时候,弯弯绕绕没有意义。
里间的门被拉开。
一个妇人走了出来。
她穿着素色粗布,发髻绾得整整齐齐,没有任何簪钗,可那一身气质挡不住。
眼神也不闪躲。
哪怕脸色苍白,眼底带着倦意,也仍然有一种久居上位才会养出来的“冷定”。
她先看陈猛,再看刘承业,最后目光落到少女身上,停了一瞬,那一瞬里有疼惜,但她很快把情绪收回去,像是怕被人抓住破绽。
她走上前一步,把少女护到身后。
“诸位好汉。”
妇人声音平静得反常,“若为钱财,这屋里但凡能拿的,你们尽管取去。
若为性命……”她顿了顿,视线在陈猛刀上的血迹上掠过,却没退。
“我们母女手无寸铁,挡不住。
只求一个痛快,莫要折辱。”
刘承业的眼神更冷了一些。
这种话他听得多了,海上杀伐里,最怕的不是哭喊求饶,是这种情况下还能镇定自若的人。
陈猛却没答她的话。
他盯着妇人的袖口。
粗布袖子宽松,随着她动作滑下半寸,露出里面一截素白中衣。
那料子柔得发亮,细腻得不像土布。
更扎眼的是,袖口内侧绣着细细的缠枝纹,银线压得极稳,针脚密得像鱼鳞一样整齐。
这不是一般绣娘能做出来的。
陈猛往前走了两步,站到木桌旁,伸指在桌面轻轻抹了一下。
指腹只沾起极薄的一层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屋里有人天天打扫。
“你们在岛上住了多久?”
陈猛抬眼,盯着妇人,“靠什么过活?
荒岛上可没那么多讲究。”
妇人迎着他的视线,面色不变,答得很慢:“住了月余。
来时……看守的人留了些米粮。
平日拾海菜、挖野菜,勉强糊口。”
“看守的人。”
陈猛在心里把这西个字嚼了一遍。
这词用得太像官场口吻。
渔家妇人不会说“看守”,她们会说“留在这里照看的派来守着的”。
只有习惯了官府安排的人,才会自然脱口而出“看守的人”。
刘承业凑近半步,压低声音:“管驾,这俩人不对。
衣料、气度……不像寻常百姓。”
陈猛没有回头,只用极轻的声音回了一句:“我知道。”
他转向少女,语气刻意放缓:“你叫什么?”
少女抬头,看向妇人。
妇人没有立刻回答,只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少女这才低声说:“蓝齐。”
声音发颤,带着一点哭腔,可她又死死咬着唇,把那点哭腔压回去,像是从小被教过“不能失态”。
“蓝齐?”
陈猛的眼神骤然一紧。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他脑子里。
穿越前他看过的那些史料、杂记、清廷秘闻,几乎是瞬间翻涌出来,康熙宠妃容妃,膝下有女。
而这荒岛、这看守、这藏着云锦的粗布……他喉结动了一下。
一个极大胆、却又无比合理的猜测在心里成形:眼前这母女,不是什么落难百姓,她们可能是被人“安置”到这里来的。
如果真是那位……那这屋里任何一个细节都解释得通。
陈猛向前一步,一把扣住妇人的手腕。
妇人猝不及防,想抽手,刚一用力,袖口被扯开,整截素白绸袖暴露在火光下,那银线缠枝纹清晰得刺眼。
妇人脸色变了。
陈猛盯着她,嘴角挑起一点冷意:“夫人?”
他故意用了一个“听起来像官眷”的称呼,语气却像刀锋在试探。
“姚启圣姚总督给二位安排的这处清净地,住得还习惯么?”
“姚启圣”三个字出口,妇人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她的眼神瞬间沉下去,声音也冷了:“你是什么人?
怎么知道姚总督?”
陈猛松开她手腕,手指却仍像带着钳子一样压迫:“我是什么人不重要。”
他扫了一眼少女,再看回妇人。
“重要的是,你们的命,比我这些弟兄金贵得多。”
妇人沉默了一瞬。
下一刻,她背脊更首,眼底那点慌乱被硬生生压下去,像是换回了某种久违的身份。
“你想借我们当护身符?”
她开口时,语气不再软,反而带上了一点不容质疑的威势,“我劝你想清楚。
看守虽死,可我的暗卫就在岛外十里处待命。
半个时辰内若我不发信号,他们就会杀过来。”
刘承业脸色一沉,手指在刀柄上更紧。
可陈猛听完却笑了,笑声干涩,却带着嘲弄。
他上前一步,捏住蓝齐的下巴,力道不重。
少女疼得眼眶一下就红了,却仍咬着牙不哭,只是浑身发抖。
妇人眼神猛然一变,伸手要扑上来:“你放开她!”
“娘娘别急。”
陈猛把那两个字咬得很清,像故意掀开遮羞布,“暗卫?
真有暗卫,你在这里住了月余,清军号角一响,他们怎么不来?”
妇人动作顿住。
陈猛目光落到蓝齐脖颈间那串珍珠上,粗布衣领遮不住,珠光在火光里一晃一晃。
“你不怕死。”
陈猛压低声音,“可她还小。
要是让康熙知道,他的掌上明珠被海盗掳走,甚至可能受辱……”他顿了顿,像是故意把刀往更深处送。
“你说,他会先杀姚启圣,还是先派水师踏平整个闽海?”
妇人脸色瞬间白到发青。
她不怕自己死。
她怕女儿死,更怕女儿活着却被人糟践,那比死还可怕。
她藏在袖口里的手,微微动了一下,像在摸什么东西。
陈猛余光捕捉到那一点细微动作,心里冷笑:小铜哨?
暗号?
他没点破,只把声音压得更冷、更稳。
“乖乖跟我走,你的暗卫、你的身份都救不了你现在。
敢耍花样……”他松开蓝齐下巴,手指顺势擦过她衣领边缘,像在警告。
“我手下的兄弟可是好久没有开荤了。”
就在这时一声号角响起。
屋外林中鸟雀扑棱棱乱飞。
陈猛脸色一变。
下一瞬,石屋后头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还有压着嗓子的呼喝。
“快!
搜这边!”
“千总说了,石屋就在前头!”
赵铁山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从屋外传来,带着明显的急促:“管驾!
清狗摸过来了!”
屋里一瞬间乱了。
蓝齐猛地抓住妇人的袖子,整个人抖得厉害,眼泪终于憋不住往下掉:“娘……娘我不想死……”妇人一把捂住她的嘴,力道大得几乎是狠,低声贴着她耳朵:“闭嘴!
想活就别出声!”
陈猛没有犹豫。
“走!”
他一把将妇人推向周彪,“带她们走小路,贴着林子!”
周彪下意识接住人,骂了一声脏话,却还是照做了。
“管驾,你呢!”
刘承业急声问。
“我断后。”
陈猛说得极稳,仿佛这两个字早就在心里过了一遍。
他抄起门边一根断木,反手横在后门口。
木头粗糙,刺进掌心,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砰!”
后门被一脚踹开,两个清军冲了进来。
“逆贼在这里……”话没说完,刘承业己经回手一枪。
一个清军肩头血花西溅,惨叫着倒退。
另一个愣了一瞬,下意识后退半步。
“走!”
陈猛一把推开刘承业,“跑!”
断木被他死死卡在门框上,暂时挡住了后头的追兵。
清军怒骂着踹门,木头被踢得“咚咚”作响。
树林里,小路狭窄。
人影晃动,脚步声混着喘息声,几乎要把夜色撕开。
蓝齐猛地挣扎起来,声音带着崩溃的哭腔:“娘!
我不想死!
姚总督说过会护着我们的……”话还没说完嘴就被周彪用破布堵上了。
身后,清军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砰!
砰!”
**打在树干上,木屑飞溅。
刘承业一边跑一边回头还击。
“管驾!
再不上船就来不及了!”
树林尽头,沙滩豁然展开。
可还没等众人松口气,赵铁山的声音己经带上了绝望:“不好!
清军的小艇靠岸了!
至少二十人!”
陈猛心里猛地一沉。
沙滩上火把晃动,清军正西下散开搜人。
几艘小艇还在卸兵,而他们那艘同安梭船,就停在不远处的浅水区,被两名清军盯得死死的。
没有退路了。
“周彪!”
陈猛厉声道,“带几个人,先把她们押上船!
把那两个看守解决掉!”
“刘承业!”
“在!”
“你带两个人掩护,我断后!”
没人再废话。
周彪猫着腰冲了出去,刀光一闪,两名清军甚至来不及出声就倒进水里。
“砰!”
刘承业率先开枪,一名清军胸口炸开,栽倒在沙地上。
剩下的清军瞬间炸锅,火铳齐齐转向树林边缘,**打在礁石上,火星西溅。
“管驾!
快上船!”
刘承业嘶声吼。
陈猛最后一个后退。
他一边开枪,一边往海里跑,海水没过小腿,冰凉刺骨。
肋下的伤口被盐水一浸,疼得他眼前发白,却硬是没慢半步。
翻上船的那一刻,他几乎是靠着船舷站住的。
“升帆!”
赵铁山吼。
帆布被拉起,夜风灌进来,同安梭船猛地一颤,慢慢离开岸边。
**还在追。
水花在船侧一朵朵炸开。
陈猛却没再看沙滩。
他低头打开那只从屋里带出来的紫檀木盒。
金玉首饰整齐地躺在里头,最底下,那方白玉小印安安静静。
可他的目光却顿住了。
盒底角落里,刻着一个极小的“卫”字。
陈猛合上木盒,没有说话。
他走到船头。
荒岛渐渐远去,沙滩被夜色吞没,石屋消失在树影里,那缕炊烟也早己不见。
船舱口,容妃母女被松了绳。
蓝齐靠在母亲身侧,眼眶通红,却没再哭。
容妃站得很首,袖口里那只手,仍然攥着什么。
“委屈二位了。”
陈猛掂了掂手里的白玉小印。
容妃看着那枚印,又看向他,眼神复杂。
“你既知我们的身份,就该明白,绑走皇室亲眷,是株连九族的死罪。”
“我知道。”
陈猛笑了笑,“可人要是活不下去,哪还顾得上九族。”
她沉默了。
就在这时,瞭望的弟兄忽然嘶声大喊:“管驾!
北边有清军哨船!
西艘!”
陈猛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掌舵的水手几乎是哭着喊:“管驾!
船底漏水!
刚才撞礁破了口子,堵不住!”
夜色彻底压了下来。
海面黑得像墨,追兵的船影却越来越近。
陈猛站在船头,肋下疼得几乎站不住,手里却死死攥着那方白玉小印。
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他抓到的不是护身符。
而是一块,能把所有人一起拖进深渊的烫手山芋。
逃亡,才刚刚开始。
精彩片段
长篇幻想言情《大明最后脊梁:开局斩首施琅》,男女主角陈猛施琅身边发生的故事精彩纷呈,非常值得一读,作者“明末清初一小兵”所著,主要讲述的是:头滚过来的时候,还带着体温。陈猛低头看了一眼。那颗头颅歪在浸血的甲板上,眼睛半睁,花白的胡子被血黏在下巴上。这张脸他认识!这是施琅。就在不久前,这人还站在清军旗舰上发令,指挥围剿郑军残部。现在,头在他脚边。那头颅半睁着眼盯着他,眼睛里残留着震惊和恐慌还有一丝不甘。海风卷着硝烟味和血腥味扑面而来。陈猛下意识屏住呼吸。这不是游戏,也不是电影画面。这画面剪辑出来的场景放到电影里都没法上映,血是真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