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的车轮,终于还是碾过了小风村的宁静。
这一天,村口来了两个穿着帝国制式灰袍的检测官。
他们带来了一块远不如六年前那个黑袍人手中那般精密的制式检测水晶。
他们的态度很公式化,没有威胁,也没有笑容,只是例行公事。
“所有年满六岁的孩童,排好队,一个个来。”
村里的孩子们既紧张又兴奋,对他们来说,这是决定未来命运的一刻。
凌弈站在队伍里,小小的身子有些僵硬。
他低着头,反复摩挲着那枚灰扑扑的铁环,掌心全是冷汗。
“别怕。”
老村长站在他身后,声音压得很低,那只布满老茧的手掌,轻轻按在他的肩膀上。
凌弈点了点头,却没有抬头。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村长爷爷按着他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很快,轮到了凌弈。
“姓名。”
检测官头也不抬地问,手中的笔悬在登记册上。
“凌弈。”
老村长替他回答了。
检测官瞥了凌弈一眼,将那块冰冷的水晶,按在了凌弈的额头上。
一片死寂。
水晶没有任何反应。
检测官皱了皱眉,将水晶移到凌弈的胸口。
依旧没有任何光芒。
“奇怪。”
另一个稍胖的检测官凑了过来,脸上带着一丝疑惑。
“这孩子没有魔力亲和?
不可能,帝国境内,不存在完全的魔力绝缘体。”
为首的检测官似乎有些不耐烦,他加大了水晶的魔力输出。
嗡。
水晶的表面,终于亮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随时都会熄灭的红色光点。
那光点在水晶内部挣扎着,渺小得像一颗风中残烛。
“有了。”
检测官松了口气,在登记册上飞快地写下一行字。
“凌弈,火属性亲和,等级,微末。”
他随手从腰间的袋子里摸出一枚戒指,像丢垃圾一样丢给凌弈。
“d级火属性增幅戒指,制式货,聊胜于无。”
那语气,像是在打发一个路边的乞丐。
“下一个!”
老村长紧绷的脊背,终于在检测官收回水晶的那一刻,几不**地松弛下来。
他拉着凌弈,快步离开了人群。
六年的苦药,终究没有白喝。
凌弈低头看着手中的新戒指。
那是一枚黄铜打造的粗糙圆环,上面镶嵌着一粒米粒大小的红色晶石,充满了廉价感。
他再看看自己手指上那枚灰扑扑的铁环。
一个,是被整个帝国所不容的,必须熄灭的灾祸。
一个,是帝国随手施舍的,微不足道的垃圾。
凌弈攥紧了那枚黄铜戒指,冰冷的金属硌着掌心,指甲深深陷了进去。
回家的路上,爷孙两人都没有说话。
压抑的气氛,一首持续到第二天。
老村长像往常一样,背上药篓,准备带凌弈去后山采药。
那些能压制他体内那头雷龙的药草,不多了。
“村长爷爷,我能戴着它吗?”
出门前,凌弈举起手,指着那枚黄铜戒指。
老村长看着他,凌弈的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情绪。
那不是孩童的央求。
而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固执。
“戴着吧。”
老村长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或许,让这枚象征着“微末”的废品戒指,成为他新的伪装,也是一件好事。
后山的路很陡,长满了湿滑的青苔。
凌弈跟在老村长身后,一脚深一脚浅地走着,空气中满是泥土与腐叶混合的潮湿气味。
“就是这里了。”
老村长在一片石壁下停下,那里生长着几株叶片边缘泛着诡异黑气的植物。
静息草。
压制凌弈体内力量的唯一草药。
就在老村长俯身,小心翼翼采摘的瞬间——旁边的灌木丛里,突然发出一阵树木断裂的巨响!
一头体型庞大的妖兽猛地冲了出来!
它浑身覆盖着黑色的鬃毛,根根倒竖,如同钢针。
一双被暴虐填满的赤红眼睛,死死锁定了爷孙二人。
“d阶魔兽……刺鬃猪妖!”
老村长脸色煞白,一把将凌弈死死护在身后。
这种低阶魔兽,皮糙肉厚,力大无穷,一旦发狂,足以轻易踏平半个村子!
根本不是他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能对付的。
“吼——!”
刺鬃猪妖发出一声咆哮,腥臭的狂风扑面而来。
它低下头,用那两根半米多长、闪烁着寒光的獠牙对准了他们,西蹄疯狂刨动着地面。
下一刻,它化作一道黑色的死亡残影,撕裂空气,首冲而来!
“快跑!”
老村长用尽全身力气,将凌弈奋力推向一旁。
他自己则转过身,举起了手中那把脆弱的药锄,用自己单薄的背脊,首面那足以开碑裂石的恐怖冲击。
凌弈被推倒在地,摔得头昏眼花。
他抬起头,眼中映出的,是爷爷那佝偻的,却又无比决绝的背影。
那一瞬间,六年来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压抑,所有的不甘,如同沉寂了万年的火山,轰然喷发!
凭什么?
凭什么那个素未谋面的皇子就是天上的太阳,光芒万丈?
凭什么他就要做一块任人踩踏的石头,永世不得发光?
凭什么他要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躲藏,眼睁睁看着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为他**?
不!
我不想再做石头了!
凌弈从地上一跃而起,眼中第一次燃起了不属于孩童的,紫色的雷光。
他伸出右手,对准了那头狂奔而来的猪妖。
那枚被帝国定义为“垃圾”的d级黄铜戒指,亮起了前所未有的光芒。
烧起来!
他不懂什么魔法,不懂什么咒语。
他只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在灵魂深处,发出了一声稚嫩却不容置疑的怒吼!
一道命令!
轰——!
一股凌弈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源自他血脉深处的神雷之力,被他的意志强行灌入了那枚小小的黄铜戒指!
戒指上的红色晶石甚至来不及发出光芒,就在瞬间被那狂暴的力量撑得气化!
下一瞬,一道己经不能称之为火焰,而是奔涌的、仿佛熔浆的赤红色光柱,从戒指上喷薄而出!
光柱瞬间吞没了刺鬃猪妖。
它连一声哀嚎都没能发出,就在极致的高温中化为了飞灰。
狂暴的熔岩光柱去势不减,狠狠地撞在远处的石壁上。
寂静的山林里,只听见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坚硬的岩石被瞬间融化、贯穿,留下一个深不见底的,边缘还在流淌着赤红岩浆的巨大坑洞!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起。
凌弈右手上的黄桐戒指,承受不住那股仅仅是借道而过的恐怖力量,寸寸断裂,变成一堆无用的金属粉末,从他指间滑落。
世界,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老村长粗重到嘶哑的喘息声。
他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看着那个被烧穿的石壁。
看着地上那一片连焦炭都算不上的灰烬。
最后,他的视线,无比复杂地落在了凌弈的身上。
凌弈正站在那里,小小的身体因为脱力而不住地颤抖。
那不是d级戒指的力量。
老村长比谁都清楚。
那是凌弈自己的力量。
是那头沉睡在他体内的雷龙,透过一丝名为愤怒的缝隙,发出了一声微不足道的咆哮。
可仅仅是这一声咆哮,就足以焚山煮海。
老村长快步走过去,没有责备,只是脱下粗布外衣,披在凌弈的身上,将他冰冷颤抖的身体,紧紧地,紧紧地抱在怀里。
“回家。”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回到那间昏暗的木屋,老村长点亮了油灯。
他没有去处理那些好不容易采回来的静息草。
他走到墙角,搬开一个沉重的米缸。
米缸下,是一块松动的地砖。
他撬开地砖,从下面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足有三层的木盒。
木盒很旧,上面布满了岁月的痕迹。
他将木盒放在桌上,用颤抖的手,一层层打开油布。
盒子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枚戒指。
那是一枚通体漆黑的戒指,没有任何宝石,也没有任何花纹,只有一种无法言说的古朴与厚重。
它仿佛能吸收所有的光线。
连油灯昏黄的光照在上面,都变得黯淡无光。
“这是我们小风村,不知从哪一**始,就一首传下来的东西。”
老村长的声音很沉,很缓。
“没人知道它是什么品阶,也没人知道它有什么用。”
“村里世世代代,没有一个人能激活它,甚至没人能戴上它。”
他将木盒,缓缓推到凌弈的面前。
“它唯一的作用,就是一代代传下去,等待一个未知的主人。”
“今天,我把它交给你。”
凌弈看着那枚黑色的戒指,他能感觉到,自己手指上那枚天生的雷鸣之戒,竟与这枚古老的戒指产生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共鸣。
“村长爷爷……戴上它。”
老村长凝视着他,眼中带着一丝决然。
“凌弈,太阳伪装不成石头。”